恋母情结

郭晓明

 

到欧洲旅游,或者是在北美一些高级宾馆,都会一不小心就看到这种人面狮身像。我们不了解西方文化,就又如看到这个人面狮身像一样,很奇怪,但不明就里。这人面狮身的怪物,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妖怪,她不劫财,却把这一个山口,人要过去的话必须猜一个谜语,猜不出就被她杀掉。好没道理的妖怪。当然,神话是一个社会深层心理的反映。我们不理解希腊神话的含义,也不理解西方人的心理。

 

开始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时候,对他的核心理论恋母情结也很不理解,就和看到人面狮身像一样不可理喻,总觉得他的理论有点牵强附会。当然了,这是一种文化误解。《春秋》、《左传》、《史记》里那么多故事,从来没有听过恋母之说,更不要说是因为恋母而弑父了。后者有人可以找到一个、两个故事,但绝对不能成为中国社会中的一种心理。但是,如果看西方历史,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与母亲通奸而弑父,这种故事《红楼梦》没有,《西厢记》没有,《水浒》、《三国》《西游记》都找不到。但这种故事西方历史有,希腊神话也有。弗洛伊德把恋母情结称之为Oedipus Complex,Oedipus(奥狄浦斯)就是希腊神话人物。

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约瑟夫·布兰科作品《弑父》(The murder of Laius by Oedipus)

 

话说希腊中部的Thebes城邦有个国王Laius,他和皇后Jocasta没有生育,于是他们到太阳神庙去求子。太阳神庙的祭司预言,如果Laius有儿子的话,这个儿子命中注定要杀死Laius并与Locasta结婚。不久,Jocasta给Laius生了个儿子,为了防止被儿子杀死,Laius决定遗弃这个婴儿到山中,并把婴儿的双脚穿上铁链让他无法爬行,以确保他死于山中。结果把他带上山的仆人不忍心处死婴儿,把他给了Corinth城邦的一个牧羊人。被Corinth国王Polybus和皇后Merope所收养,Merope看到他脚被铁链穿肿了,就给他起个名字叫作“肿脚”,即Oedipus。Oedipus就是肿脚的意思。Oedipus长大以后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在Thebes,就决定回家乡,在一个三岔口与一架战车发生争执,他把战车上的人杀死了,那个被杀死的人正是他的生父Laius。由于Sphinx为患商旅杀害无数猜不出谜底的人,Oedipus的舅舅布告天下谁除掉Sphinx就让谁成为Thebes国王,并把他妹妹Jocasta嫁给他。结果Oedipus在路上被Sphinx挡着路。Sphinx要过路的人猜谜:“什么东西早上四只脚,下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猜不出来就要被杀掉。Oedipus回答说“人”,因为人小时候四肢爬,老了拄拐杖。他猜对了,结果Sphinx自己投海自尽。 Oedipus因此成为Thebes国王,并和他生母Jocasta结婚,实现了太阳神庙祭司的预言。

图:十九世纪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的作品《奥狄浦斯和人面狮身》

 

大约在1896年,弗洛伊德就开始在精神分析研究中使用Oedipus这个词。1910年弗洛伊德第一次把Oedipus做为恋母情结的代名词,并把“恋母情结”发展成各种神经病的结症的核心理论。第一次大战期间,弗洛伊德把恋母情结理论扩展到乱伦现象的研究。到1926年弗洛伊德建立了完整的恋母情结理论体系,包括用于解释性取向和人格认同之类的人格研究的应用。1926年到1931年弗洛伊德又把恋母情结理论用于宗教和习俗的研究,著有《摩西和一神教》和《图腾和禁忌》等书。

在弗洛伊德的人格发育5阶段理论中,3-6岁是性别期,是产生恋母情结的时期。弗洛伊德认为此时的子女心理活动有和父亲争夺拥有母亲的冲动。此时儿子将其力比多能量倾注到母亲身上,但力量上又远远不敌父亲,由此而嫉妒乃至惧怕父亲,产生手淫内疚和害怕被阉割等心理冲突。

现代精神分析学界对恋母情结的普遍性带有怀疑,认为至多是欧洲一段时期的现象,而不是人类心理的普遍现象,因为在欧洲以外其它文化中找不到恋母情结的案例。在Oedipus神话悲剧中我们看到,这个神话是父权社会,妻子和领地都是财产,所以,Oedipus和Jocasta结婚不能按照今天的婚姻观念来理解,而是Jocasta就是Thebes里的财产,而Oedipus继承了父亲的财产,继承了他父亲的领地及其女人。我们知道,西方奴隶制做为主要生产模式之一是到美国南北战争才结束的,而中国早在春秋时期奴隶制已经退出生产领域只见用与家仆,可见人做为财产的概念在西方延续时间比较长,中国人没有恋母情结完全可以理解。注意,弗洛伊德用的是儿子和父亲争夺“拥有”这个女人,这是明显的女人是财产概念的遗迹。古罗马儿子天生不是家庭成员,儿子是否继承父亲财产也没有天然的法理,而是要看父亲的遗嘱。父亲死前儿子不知道遗嘱内容,因此在父权家中儿子和母亲处于同等的财产地位,恋母情结实在是父权家中母子同处一个家庭地位的结果,是同病相怜,就是都是父亲的财产。古罗马没有财产的人不能算公民,不能算完整独立的社会人,所以,弑父弃婴恋母是古罗马普遍现象。

精神分析是分析内心活动,而他人内心活动是不可观测的,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潜意识甚至不可言说,都有一些符号关联展出的梦中的怪诞和神话中的离奇。精神分析因此是符号关联的分析,这种符号关联的分析方法,可用于分析心理活动也可用于分析希腊神话,即这个神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换句话说,就是这些人物事件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这和分析梦一样,梦里的事件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弗洛伊德的恋母情结理论即可用于解释神经病,又可用于解释欧洲古习俗和宗教,原因之一是分析手段在这几个领域的适用性:符号关联。个人的心理发育是社会文化的教化的结果,个人心理是社会文化心理的分枝,所以,文化不同,个人心理也不同。弗洛伊德恋母情结即可以用于解梦,也可以用于解神话宗教和习俗,原因就在于社会文化心理和个人心理的融洽性。既然外人无法观测到一个人的内心活动,只能从梦的符号关联来分析,那么,分析的案例越多,认证的就越扎实,弗洛伊德不只在精神病案例里印证,而且在宗教习俗中印证,这就是他的科学精神所在,在于用尽可能多的例子来印证。但是,由于文化背景的局限性,他的恋母情结理论可能也就是只适用于欧洲人。

欧洲人和中国人心理上区别真的有那么大吗?真的是恋母情结统计上只是欧洲现象而非中国现象吗?举一个今天的例子。当母亲忙不过来的时候,父亲帮忙给三岁幼女洗澡在中国不是什么大事情,很正常,但是,在美国有华裔父亲因为给幼女洗澡被警察枪杀的惨案。华裔受到的文化冲击,在于完全想象不出西方有父亲猥亵女儿这样的事情,父亲给女儿洗澡不含猥亵心理对西方人来说也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就是心理的文化差异。天主教猥亵儿童的丑闻不断,而中国历史上即便是最黑暗最腐败的时代,也没有听说过如此大规模的猥亵儿童丑闻,而且还是由引领社会道德权威的教会所为。所以,学习西方精神分析理论,在中国应用的时候要格外谨慎。我们应该学习的是科学方法和科学精神,而不是照搬临床方案。心理活动决定行为,社会文化心理决定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不可以冒然把西方政治制度照搬到中国也是同样的道理。西方文化认为自私自利是人的天性,是理所当然,特朗普公开说自己没有交税是因为自己聪明成功,美国人就崇拜他,选他做总统。中国人能选一个夸耀自己自私自利的人做国家领袖吗?离开文化土壤谈制度是中国学习西方的很大一个误区。